荒岛

《恋爱的犀牛》--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你发现入眼的光线暗淡下来,整个剧场安静下来,尽管没有丝毫声响,你却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陷入了一种无声的期待

你又低下头看了眼手里捏着的纪念贴纸,白底红字和莫名其妙的台词混杂在一起,你开始有了一种局促不安的兴奋感

当那个瘦瘦高高的演员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白衬衫出现在暖色聚光灯下开始独白时 

你突然就明白了亨利列斐付尔晦涩的三种空间理论 从空间实践跌入了空间再现中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

高楼和街道也变换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

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

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你反复咀嚼着这段话直到现在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这句话于你而言莫名熟悉 你觉得这句话真好 可你又道不清好在哪

马路的独白深深浅浅 在静默的剧场里环绕

此刻你感到所有的画面感细胞都被激发了 不用闭上眼你就能想象这段独白被影视化的样子

你在潮湿的楼道里踩着慢速的音乐节拍 放慢的步伐与放慢的抬眸 四目相视

她温柔的衣角轻拂过你的皮肤 她所有的气息凝聚在一起 成了所有因果轮回和悲喜故事的初见


她坐在舞台的正中央

一袭九分白色长裙 富有女人味的短发 用白色绷带遮住的绝望的眼睛

暖色的光这时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冷了

你稍稍变动了下坐姿 短暂的抽离又继续沉浸下去

仿佛她是你 爱过的忘不掉的女人


我有一个朋友牙刷,他要我相信我只是处在发情期

像图拉在非洲草原时那样,但我知道不是,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我的明明

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


侧光亮起 

你在刚刚冗长激烈的告白中回过神来 

马路的朋友们 服装是统一的黑白 每个人五官立体而分明 用发油梳着上世纪小资产阶级的发型

一开口便是戏谑的诙谐 你的另一部分情感随之被调动

跟着他们的台词、表情与肢体笑着 仿佛从山间掉入了人间烟火


“不相信?我能从一个人散发的气味判断出他的身份,职业,和他刚刚干了些什么。

闻闻大仙,闻到那股医院味了么?那是用多少柠檬香洗衣粉和力士香皂也洗不掉的,

它已经浸到了你的骨头缝里,无时无刻不在往外散发。那些带着空调和复印机气味的职员,满身烟味的小商人,刚刚从厨房出来,打扮一新逛商场的主妇,尽管都喷了香水,还是遮不住头发里的油烟。还有那些鸡,个个身上都带着呛人的精液的涩味。我甚至能从呼吸里分辨出每个人中午的菜谱——鱼香肉丝,干煸豆角,麻仁鸡蛋…..”



“偷窥的艺术”

是了 在你看到这个名词之后就一直记得

这个被用来形容电影的名词,你在这幕场景中却感受到了与它如此强烈的共鸣

你开始暗暗佩服起整场演员的演技和台词功底 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 每一个肢体动作都娴熟自然

你被释放了


“马路:草料一吨半,食量有些下降。拉屎五次,颜色呈黑黄色,正常。出外散步四小时。图拉,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你总是不高兴,跟个诗人似的,你不过就是一只黑犀牛,

 甚至上不了濒危动物的红皮书。你说你跟白犀牛合不来,对河马好感。没有牛啄鸟帮你吃虫子,

我不是在每天陪你吃饭帮你洗澡跟你聊天吗?你还是不开窍,真不知道你那个大脑袋里想些什么。

我要是告诉了你那件事,你是不是能高兴点?新犀牛馆快盖好了,园里拨了钱,他们准备要再买一头犀牛!也许是一头漂亮的,性感的非洲母犀牛哦!而且跟白犀牛塔娜不同,是一头真正的黑犀!”


噢 你终于明白了

《恋爱的犀牛》这个犀牛是怎么来的了

你特地没有看剧本简介就来了 脑子里闪过用犀牛做隐喻的千万种可能性

但你没有抓住任何一种

暂时来看 它只是一只 普通的犀牛


 “杯子里盛着水,盛着思念,

 窗帘里卷着风,卷着心愿,

 每一次脚步都踏在我的心坎上,

 让我变成风中的树叶。

 一片片在空气的颤动中瑟瑟发抖。

 …….

 我要用所有的耐心热情,

 我要用一生中所有的光阴,

 想着你,等着你,我的爱情。”


马路嚼着同一块柠檬味的口香糖

属于他的这首歌仿佛在展现他此刻的内心世界 带着淡淡的荷尔蒙气息

他还没有分辨出这是爱情 只是觉得神秘而悸动

你在温柔的歌声和歌词里又想到她的那句俏皮话

“人家说对动物有耐心的人 对女人一定有耐心”

尽管离得远看不清她的明眸及红唇 但你能想象得到

想象得到如果你拥有她时 交谈的时候会是多么轻飘飘的感觉



“今天我们的课程是进行倾诉训练,这在恋爱中是至关重要的。

因为一个人的表达能力从未像今天这样成为人的基本生活能力中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的一种。如果你爱一个人十分,而你只能表达出一分,还不如你爱一个人一分表达出十分。”



场景又切换了 你再次被拉入无厘头的诙谐中

这种轻松像一种中场的休息过渡

让你能在情感浓烈沉稳的时候更加投入



然而生活也有残酷 

因而来源于残酷生活的戏剧本身 就是残酷的

也因而写出《残酷戏剧》安托南阿尔托 的认为 戏剧的残酷性是戏剧的核心内容


“我的爱情是在幻想中度过的,我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来平衡这种失落感。

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团屎

每当我醒来我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变得如此焦躁。

他会回来的,我知道。他只是在个别的时候需要到处走走。

 我可能没别人对你那么好,但我会比别人对你好得更长久。

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事业,没有爱情。我的人生是零,是空落落的一片。

你可以花钱买很多女人同你上床,同很多很多萍水相逢的女人睡觉,

可你依旧是孤单一人,谁也不会紧紧地拥抱你,你的身体还是与他人无关。

我本以为我就要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遇见了你,

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孤单,我似乎觉得我找到了要做的事——我可以使你幸福。”


你愿意世上所有都悲剧都永无原型

却又觉得这样的爱情 会有多无趣啊

爱情似乎就该应该是两个人 无聊的撕扯来撕扯去

现在的你想起戏剧结束后与他的交谈 

“…讲了两段 失败的爱情”

你反问 可是什么样的爱情是成功的 两个人彼此认为对方相爱吗




“怎么,你的爱情在我面前软弱无力了吗?不值一提了吧?烟消云散了吧?你以为爱是什么?花前月下,甜甜蜜蜜,海誓山盟?你这个没有勇气的人,去找个女人和你作伴吧,但是,不要说”爱””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 冰冷的啤酒

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你真真正正的觉得自己不是沉浸

而是沦陷在了这一段表演里

她抱着枕头 在舞台右前方的床角

跌下又爬起 爬起再跌下

冷静的光线直射他们的面庞

她为爱痴情的疯狂 痛苦 折磨 反复 痴心

你觉得她演绎的崩溃并不是她本人了

她演绎出的 是她内心跳动的那个小人

那只困在爱情里 无路可退的犀牛


这些台词是你在里面最喜欢的

可走出剧场的时候却被慢慢淡忘了

你在这劲头宛如被浇了一盆凉水 不敢看身边的人

你也曾一样怀疑 现在更是在愧疚中带着怀疑

爱情啊爱情

到底该有个什么样的量化标准

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这是他写给她的诗 他没有完工的诗

“就为了那个有复印机味的女人”

他仿佛失了心智失了嗅觉 只要是她

他愿意放弃一切

就像她为了另一个人一样

他重复的拉扯 牵扯来回对她的告白


“我等了你很久,

从傍晚就在窗口张望,

每一次脚步声都像踏在我的神经上,

让我变成风中的树叶,

一片一片地在空气的颤动中瑟瑟发抖。

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

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

我已走到所有路的尽头。”


她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舞台上只剩下红色的背景光

他在一片黑暗中望向她

他们在黑夜里产生了默契的 配合的 想要燃尽一切的激情

果然人生最美妙的

就是误会啊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忘掉她,

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

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

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

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快步如飞,

像落叶忘掉风,像图拉忘掉母犀牛。

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又是一段独白

你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忽明忽暗的灯光 忽轻忽重的呼吸

你不再用力便可完整的听清他的感觉

最难具像化的 本该是最私人的感觉


“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他的朋友们好像换了几套衣服

偶尔的插科打诨却看不出一点疲惫的神情

他们调动起了整个舞台

插空的站位和变换的队形 构图很协调了 你又跳戏地想着


他们围在舞台右前方的桌子前 缓慢地吞吐烟圈 举着高脚杯来回

直立 倚靠 颓坐 侧身 冥想

白色的衣角在黑色的桌脚前 在浓雾里 在仰视的冷光下 在渐强的后摇中

摩挲摆动 仿佛有灵性的动物 睁着恫吓的双眼在聆听

不速之客的打扰

那段戏于你印象最深 

描述的是一段短暂的梦

一段醒不来的回忆 

一段没有结果的隐喻



“消失了,所有的气味都消失了,口香糖的柠檬味,她身上的复印机味,钱包的皮子味,

我的鼻子已经闻不到任何东西。什么东西能让我确定我还是我?什么东西让我确定我还活着?——这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一种的较量,

是我的她的较量,而是我和所有一切的较量。我曾经一事无成这并不重要,

但是这一次我认了输,我怕真的输了,我低头耷脑地顺从了,我就将永远对生活妥协下去,做个你们眼中的正常人,从生活中攫取一点简单易得的东西,在阴影下苟且作乐,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宁愿什么也不要。”


在那个桌子上的跑步机前

她在前你在后 

她着同样的红色长裙 迈开步子甩着双手 走的坚决

斜前方的灯光穿过他们的身体

在背后的幕布上投射出一大一小两个阴影

“阴影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追随乞求赖上她愿意为她放低身段放下偏执和她一起享受自虐的快感


 “你有一张天使的脸和婊子的心肠

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的爱你,

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

我默默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

我对着镜子痛骂自己?

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

我上大学,我读博士,当一个作家?

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

我走入神经病院,我爱你爱崩溃了?爱疯了?

还是我在你的窗下自杀?

明明,告诉我该怎么办?你是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

我心爱的,我的明明”

 

你突然为这样的爱情而害怕了

因为你意识到

你连对自己 都无法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这爱情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好像之前都 看待的太轻视了


“可怜的图拉。我知道你跟所有人都合不来,就像我和大仙、牙刷他们,我们呆在一起不过是出于无聊。现在他们都认定我是个疯子,不再理我了。你应该像其他的犀牛一样顺从你的命运,你就不会整天这么郁郁寡欢。顺从命运竟是这么难吗?我看大多数人自然而然也就这么做了,只要人家干什么,你也干什么就行了。所以我们都是不受欢迎的,应该使用麻醉枪的。很多时候我想要放弃了,但是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儿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了无生气,我就怕了,爱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


他认清了他的处境

他就像他自己养的犀牛一样 偏执而倔强

不论生活或恋爱 

总是陷入自己给自己营造的怪圈中

你好像隐约在他身上找到了共同点

只是你们的区别在于

给你一千个一万个明明

你也不会有多快乐




 “明明明明,明明,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你如同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你是甜蜜的,忧伤的,嘴唇上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你的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般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我想给你一个家,想做你孩子的父亲,我想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让你醒来时看见阳光,我

想抚摸你的后背,让你在天堂里的翅膀重新长出。你感觉不到我的渴望是怎样地像你涌来,爬上你的脚背,淹没你的双腿,直到彻底把你淹没吗?我在想你呢,我在张着大嘴,厚颜无耻地渴望你,渴望你的头发,渴望你的眼睛,渴望你的下巴,你的双乳,你美妙的腰和肚子,你毛孔散发的气息,你伤心时绞动的双手。你有一张天使的脸和婊子的心肠。可是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做一个骑士,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我征服的城池。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做明明;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个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祈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天下人耻笑。可我什么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明明?”


你惊住了 

这可能是你听过的最动人也最复杂的情话 

仿佛他把对她所有的爱都打碎了 放进口腔里嚼烂了 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胃里

他杀了他的犀牛 绑架了她

他拉出一块血红色的幕布冲了出来 她向开场时一样蒙着眼睛 双手在身后 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听他的暴怒 无奈 愤恨与叹息

音乐达到了高潮 头顶倾泻而下如雨的雪子

你知道要结束了 却突然迷茫起来

这样可怖的东西

却正因为这样可怖而让人无法忘怀

在可怖与无趣之间 你注定只能选择一种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一切路口的警察亮起绿灯让你顺利通行

一切正常的指南针像我标示你存在的方位”


出了剧场后你还在神神叨叨地念着这句话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你希望你身边的人能懂

又希望他永远不懂 

就像你似乎希望他永远陪伴 

却也在期待他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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